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北京的清明时节，没有太多应时的雨，反倒是以晴朗明媚的天气为主。在很多年前，只要进入清明时节，来自西北方向的风沙便吹进北京城区了。于是，戴着面纱的男男女女，就会出现在大街小巷之中。
风沙弥漫京城的那些清明记忆中，八宝山革命公墓、人民公墓，福田公墓与万安公墓等，是京城市民进出最多的地方。在我的儿时印象里，此时的八宝山总是拥满了人。我的祖父、祖母、外公、外婆，以及家中的不少亲戚，都长眠在这里。
记忆中，最早长眠于此的，是我的爷爷。如今算来，怹已经离世四十个年头了。
记得那时候，爷爷还在世。每天清早，他都要带着我跑步。从位于米市大街的家门口出发，往北横穿西堂子胡同（有时也穿金鱼胡同），到被灰砖围墙遮挡严实的一座尖顶建筑外。我爬在大铁门边，往里张望一会儿。（过了很久，我才知晓：原来这个尖顶建筑，就是鼎鼎有名的王府井天主教东堂。）再沿着八面槽（王府井大街的中路）径直往南，途径清华池、东风市场（如今新东安市场的前身）、百货大楼、新中国妇女儿童商店、中国照相馆、工艺美术大楼、新华书店，至北京饭店东门。东转至东单体育场，从东单公园后身到同仁医院，再由崇文门内大街一路折返回去。爷爷在晨练的时候，喜欢跟我说上几句话，我接不上话茬，就顺口答音地应和着。记得怹说得最多的一句，是“跟紧了我，路上有车，别乱跑”。我不识路，便任由爷爷带着我，跑到哪儿算哪儿。终于有一天，爷爷再也不说话了，也不再带着我跑步了。。。
爷爷离去的时候，我在距离他很多的地方生活。有一天，父母让我穿戴齐整，然后在我的衣袖上套一个薄薄的黑布。妈妈告诉我，咱们去看爷爷，但不给怹买猪头肉之类好吃的东西了，因为爷爷再也不能吃了。妈妈还告诉我，见到爷爷的时候，千万要严肃，别像以前那样抿着嘴笑。后来，我随着家人一起来到八宝山。当走进告别室，见到了泪流满面的亲戚们，我依妈妈的嘱托，没有淘气地笑，但也没有哭。据家人的说法，我只是对着双眼紧闭的爷爷平静地说，咱们还去跑步么？话音刚落，一阵哭泣声又响起来了。
爷爷去世二十多年后，我的外公也走了。此后的每年清明节，我便多了一处要去祭扫的地方。只不过，外公所在的墓区，是八宝山革命公墓的“红军墙”（也就是离休干部墙）。而爷爷所处的墓地，是在八宝山人民公墓之内。
与爷爷的人生经历不同，来自河北易县、太行山东麓村里的外公，自青年时代起便参加革命，一直在他的暮年。
卢沟桥事变爆发之后，外公投笔从戎，跟同学一道奔赴陕北，要参加红军。当他们走到晋陕交界的黄河禹门渡口时，恰巧遇到杨成武所率领八路军115师独立团东渡黄河。于是，杨成武将军便成了外公的参军介绍人。当外公入伍后两天，便参加配合平型关战斗的腰站阻击战之中。也就是在这一年，外公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后来，外公相继参加了华北地区的一系列抗日战斗。最出色的，是1939年11月3日的冀北雁宿崖伏击战，当时围歼日军600余人。紧接着，便是击毙日军中将阿部规秀的黄土岭战斗。没过多久，外公在率部作战的过程中，意外地结识了著名摄影家沙飞，并成为他的学生。到了抗战胜利前夕，外公接到上级命令，让他担任根据地涞源支队政委。但外公没有去当政委，反而选择当摄影记者，并将其当做自己终生的职业。
解放战争时期，外公手里拿枪，肩头背着摄影器材，为新中国的诞生留下许多珍贵的影像。
1947年11月，华北野战军发起石家庄战役，外公准备上前线拍照片，突然接到上级领导打来的电话，说四纵第31团团长牺牲，政委负重伤，调他过去代理政委，指挥该团进攻石家庄。接到命令，外公立即赶往31团接手指挥。他果断指挥部队打进石家庄，还拍下若干幅战场照片，成为石家庄战役的历史写照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外公又于1951年7月入朝参战，任20兵团摄影科长。在他的率领下，志愿军摄影组拍摄了志愿军第68军在朝鲜文登里抗击美军坦克进犯、上甘岭战役等一系列珍贵的照片。就是这样的一个老战士，在进入人生暮年的时候，因为脑中风的后遗症而近乎失语了。
记得外公在世的最后几年，有一次，我无意间夸赞他，“您算是新中国摄影史上出色的战地新闻记者和摄影家之一了”。外公听罢，使劲地摆手，且眉头紧锁。好半天，从怹嘴里蹦出来两个字“战士”。战士！对，他给自己的人生定义，就是一名战士。无论拍摄过怎样的战斗场面，也无论担任过怎样的领导职务，获得过怎样的待遇，他都把自己当成一名战士。
外公曾经给我一张手写的名单，上面罗列着一些烈士陵园的名称。怹用颤抖的手指着这些名称，让我去看看。虽然言语很少，但我明白，他是想让我代怹去看望这些老战友，这些已经被安葬了上个世纪以上的老战友们。于是，我便利用节假日及空闲时间，前前后后地走访了不少陵园。从太行山脚下的烈士陵园，位于石家庄的华北烈士陵园，到鸭绿江畔的丹东抗美援朝烈士陵园、沈阳北陵边的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等。如今，外公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；他所留下的名单，也不知被我遗失在哪里了。但他的“无言”嘱托，已经由我完成了。尽管没有具体的姓名，但我逐一替他探望了埋葬在烈士公墓内的“老战友们”。或许，在这些牺牲的烈士之中，有很多人与外公并不相识，但他们都是为着我们伟大祖国、为最广大民众的利益而献身的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他们都是外公的老战友。
清明祭扫，不仅是一家一户对故去亲友的祭祀，这也是对为国牺牲英烈们的缅怀与追思。在和平年代里，我们民族精神的弘扬，也许也根植在这清明祭扫的点滴细节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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